数字治理||梁昭:数据叙事与具身体验:传统神话的数智再生产
梁昭,博士,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副教授,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基地四川大学四文化研究所研究人员,硕士研究生导师。
在古今中外的叙事演变中,作为文学原型的神话,已逐渐超越了仅作为一门体裁的局限,成为不同历史时期的宏观叙事与总体结构的框架。进入数智时代,神话的呈现则以变形的方式常说常新。例如,学者和作家都注意到,当下的科幻、网络文学等热门文体,采用了神话的故事要素和叙事模式。神话不再仅仅是传统文化的象征,它在现代社会中被赋予了新的形式和功能。
然而,在数智时代,神话的传承与演变还需关注“数”的表达与叙事,以及重视人们在由“数”构建的虚拟时空中的具身体验。这里的“数”指信息化时代的“数据”(Data)和支持计算机技术的二进制“数字”(Digital)。以数据为中心的叙事,在数字技术的支持下,构成了“数智”的运行机制,而具身性则强调人类在虚拟环境中的身体存在和感官体验。
本文旨在探讨数据叙事和具身技术如何推动传统神话的数智再生产。具体而言,本文将以数据叙事作为数智时代的主要技术基础,结合具身体验技术,分析数据库、电影和电子游戏等典型案例如何呈现数智时代神话传承的新形态,并阐明技术如何影响文化塑造。
一
数据叙事:从数据到意义的建构
图1 凯文·凯利(Kevin Kelly)著作《必然》中译本的封面(来自“豆瓣读书”)
数智时代的神话传承,其表达方式与承载逻辑根植于特定的技术根基与叙事范式之中。“数据叙事”即揭橥这一数智形态神话如何得以建构的关键路径。技术思想家凯文·凯利(Kevin Kelly)曾深刻洞见未来趋势,指出我们正迈向一个万物——包括人类自身——皆可被精微追踪的时代。在此境况下,海量数据不仅铭刻世间万象,其间蕴含的意义亦亟待更深层的读取。凯利所指,正与“数据叙事”的核心旨趣不谋而合:这是一种将纷繁的原始经验与初级素材,经过特定转换,转化为可被感知和理解的具有特定意义结构的叙述形态。
因此,关于数据叙事,首先要讨论数据何以在数智时代具有认知上的基础地位,继而需分析数据是如何被组织和讲述,从而生成新的意义与故事。这两个方面共同揭示了数据叙事从原始信息到文化意义建构的过程,也是理解后续神话在数据库、影像及游戏等具体媒介中如何被重新编码与体验的前提。
(一)以“数”为“据”
在数智化时代,“数据”这一概念成为理解现代社会的基石。计算机的发明带来了测量和存储设备的提升,数据的搜集和存储呈指数级增长,尤其是自2012年美国政府启动“大数据研究和发展计划”以来,“大数据”逐渐成为描绘社会状态、引导政策制定、推动创新的关键资源。在这个过程中,“数据”不再是被动的信息表达,而是成了人们赖以认识世界、表达世界的工具。
从“数据”一词的西方语源及实证科学的发展来看,人类形成了“以数为据”的思维模式。“数据”(data)一词源自拉丁语“datum”,意为“(事物)被给予”,最初指“作为数学问题计算基础的已知事实”。19世纪末现代统计学的兴起,数据成为工业社会规划的重要工具,成为探究社会发展规律的数字事实。随后,计算机进一步拓展了数据的含义,将其视为可传输和可存储的计算机信息。这一演变不仅反映了技术的进步,还体现了人类对知识和信息的重新理解与利用。对于社会与人文学科来说,19世纪,随着实证主义的兴起,特别是孔德等人的推动,社会现象的研究也开始采用自然科学的方法,即通过程序化、操作化和定量分析的手段,使研究达到精细化和准确化的水平。总之,贯穿于人类文明发展历史的测量和计算行为,通过观察和数据统计等经验方法来获取知识的方式,构成了“以数为据”的思维模式的基础。
图2 大数据研究的先河之作《大数据时代:生活、工作与思维的大变革》的中译本封面(来自“豆瓣读书”)
在互联网应用推动“大数据时代”到来之后,人们对“数据”的“生活化”越发习以为常。“大数据”指的是由计算机和互联网的应用而产生的检测数据和生活数据,由于其数量巨大,远远超出了个人或单个计算机所能处理的程度,故被称为“大数据”。同时,它还有非结构化、运行速度快和目标导向性低等特征。换言之,大数据的主要构成,是人们的生活行为在互联网上留下的“印迹”。正如大数据研究的先河之作《大数据时代:生活、工作与思维的大变革》宣称的那样,人类进入了“万千事物”都能“转化为数据形式”的时代,“大数据,开启重大的时代转型”。作者维克托·迈尔-舍恩伯格(Viktor Mayer-Schönberger)和肯尼斯·库克耶(Kenneth Cukier)认为,“数据化代表着人类认识的一个根本性转变。有了大数据的帮助······我们会意识到本质上世界是由信息构成的”。“大数据”的出现,让“数据”不再停留在反映事物信息的基础层面,而是成为信息本身。
在此提一下“数据化”和“数字化”的联系与区别。它们共同指向“数智”的“数”的内在含义,而且均与计算机的工作机制有着密切关系。但正如迈尔-舍恩伯格和库克耶指出的那样,数据化“是指一种把现象转变为可制表分析的量化形式的过程”,而“数字化指的是把模拟数据转换成用0和1表示的二进制码”的过程。也就是说,前者凸显的是人类的一种理性化模式,而后者则是指计算机技术。
图3 尤瓦尔˙赫拉利的著作《未来简史》的中译本封面(来自“豆瓣读书”)
基于“大数据”之于生活的嵌入,历史学家尤瓦尔·赫拉利(Yuval Noah Harari)在《未来简史》中以宏观的历史视野,叙述人类从历史上的自然论、神本主义、人文主义(与科学主义结盟)世界观,转变为21世纪的“数据主义”世界观——“数据主义认为,宇宙由数据流组成,任何现象或实体的价值就在于对数据处理的贡献”。赫拉利从已有迹象的现状和可推演的未来出发,认为数据主义影响了社会的知识流动、经济和政治议题。
(二)以“数”叙“事”
与数据化或数据主义相伴而生的,还有以“数”叙“事”的新模式。关于这一议题,中外学界已有人提出“数据叙事(Data Narrative)”“数字叙事(Digital Narrative)”“数据讲故事(Data Storytelling)”等相关但又不尽相同的概念。
这几个概念的共同点是:“数”“叙/讲”“事”。这几个核心词表达的意思:技术要素(尤指“数”的层面)如何参与到意义的讲述(“叙/讲”)与事件的呈现(“事”)之中。而不同的术语构成了代表微妙的意思差异,可以从两个层面来辨析。首先,差异源于“数”这一要素本身的多重含义——它既指“数据”,也指“数字”技术。有学者把“数据叙事”解释为“讲述‘数据驱动的故事’”,而用以叙事的数据,不只是可以被计算机处理的数值或符号,不只是能被电子信号传输的介质,更重要的是指“一切能够成为推理和运算的事实材料”。相对而言,另有学者强调,“数字叙事”是“使用数字工具和多媒体形式创造、表达、解释和分享故事、文学艺术作品、个人经验等的实践或方法”。可见,“数据叙事”的核心在于抽象数据与具象叙事的转化,而“数字叙事”则突出计算机技术支持下的多媒体呈现。第二个区别较为精细,体现在“叙事(Narrative)”和“讲故事(Storytelling)”的不同上。“叙事”泛指用符号再现事件的方式;“讲故事”则有使讲述之事更为生动、更具意义的意图。尽管存在上述区别,但值得注意的是,这些概念都与数字媒介推动下的可视化表达紧密相连。因此,对它们的研究也普遍倾向于运用叙事学理论,以分析各类数据信息呈现的具体形态与运作机制。
在对“数据叙事”“数字叙事”等概念进行梳理的前提下,本文采用“数据叙事”来表明数智时代的一类文化表述。综合以上相互缠绕的概念,本文主张的“数据叙事”,是指将现实万物转化为数据之后,通过建构多媒体的表述形式将数据的内在意义呈现出来,并通过与人类经验相连接的叙事逻辑,赋予数据以情感、社会价值和文化关联。凝练来看,其包括以下三个关联环节:
数据化—叙事化—媒介化
再展开来说,即
2)叙事化:基于提炼的数据,展开具有逻辑性和情节化的叙事。这是数据叙事的核心。
3)媒介化:将数据叙事内容通过文字、音频、视频等各类媒介生动地展现出来,以增强传播效果。这是数据叙事的最终呈现。
从文化实践的角度看数据叙事,这既将利奥塔所说的“后现代知识状况”扩展了新的维度,又是后人类时代的一种文化表达范式,体现了一种新的叙事逻辑和感知方式。总之,数据叙事在数智时代中扮演着桥梁角色:一方面,它连接了科学与人文、技术与社会;另一方面,它也推动了文化表述方式的创新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